经历过磨难的人,对于世事比纨绔子弟看得更透彻

摘要: 年轻时的放荡,并非十恶不赦,那也许是人生难以避免的一个弯路,聪明人尤其如此。

11-04 05:59 首页 大家


文 | 张宗子


我接触《红楼梦》很早,读到却很晚。这话怎么说呢?

十来岁时在乡下小镇的姨妈家,第一次见到这本书,大概是民国的本子,用细白的洋纸印的,墨色黑亮,和一般的书迥然不同。

书是残本,没有封面,而且只有第一册。翻开来就是绣像,林黛玉在竹林石畔,歪着头,像个小尼姑。看惯了连环画上的古代女将和仕女,或者威风凛凛,或者俏丽优雅,看这些绣像很不入眼。

以后知道出自改琦之手,又见到着色本,印象变了,但当时只觉得画得丑。人物是静态的,全都一副无所事事的样子,没有动作场面,没有舟车行旅,心想,该是一本多没劲的书啊。果然,几页翻过,什么无稽崖,青埂峰,空空道人,警幻仙子,看得糊糊涂涂,因此就抛下了。


改琦绘《红楼梦》


后来知道这书了不得,再想找,哪里找得到。这的等就是七八年,直到进大学,才买到一百二十回的程本。

十多年前,给《万象》杂志写稿子,因为读过王昆仑的书,也想写一组红楼人物系列。找来脂本细读,再复习一下胡适鲁迅俞平伯的论述,兴冲冲得动笔,结果只写了两篇,宝钗和香菱。湘云写了一半,让一个没闹明白的问题给打住了。贾政、贾母,已经有了构思,一搁下,逐渐淡忘,写在纸片上的提纲也不知丢到哪里去了。

人物论没写成,《红楼梦》倒因此读了好几遍,故事情节虽不敢说烂熟,一些往常疏忽的地方,却也咂出些滋味来,要随便谈谈感想,就有很多话可说。

按学者研究,曹雪芹活了四十八岁。《红楼梦》“十年辛苦不寻常”,他开始写书,约为正当盛年的三十七八岁。人的成熟和思想的深刻,和年龄有关,更和经历有关。经历过大起大落的戏剧性变化,经历过磨难的人,对于世事,肯定比饱食终日无所用心的纨绔子弟看得更透彻。

书呆子如果一辈子只在书斋里做学问,学问纵然精纯,为人可能还是一塌糊涂。事情过去了,回头看才能看清楚。有些事一辈子遇不上,回头无从谈起,便容易死抱着不切实际的理想。

《红楼梦》是追忆之作,也是忏悔之作。其痛切在追忆,这还容易理解。其痛切在忏悔,便不一定得到认可。一个家族的盛衰,不是必然的,是各种因由的集合,有时势,也有人为。人为,有他人的,也有自己的。时势与他人,个人也许无能为力,所以要忏悔的地方,只在自己那一面。


在小说里,体现在贾宝玉身上。宝玉不是曹雪芹,是曹雪芹的寄托。作者写宝玉的“反叛”,不务正业,在脂粉队里厮混,拒绝成长,不情愿承担责任,虽然充满理解的同情,回味起来不乏甘美,但在一切“好”都成为“了”之后,守着“茅椽蓬牖,瓦灶绳床”,自觉回天无力,沦肌浃骨的遗恨才会浮现,变成无以消解的痛苦。

《红楼梦》起始那段话,“此开卷第一回也”,是脂砚斋的批语,有的本子干脆删去,从“列位看官:你道此书从何而来”开始。殊不知这段话对于理解曹雪芹的创作意图,关系重大。批语的核心为“作者自云”,是曹雪芹对脂砚斋谈自己写书的动因:

“今风尘碌碌,一事无成,忽念及当日所有之女子,一一细考较去,觉其行止见识,皆出于我之上。何我堂堂须眉,诚不若彼裙钗哉?实愧则有余,悔又无益之大无可如何之日也!当此,则自欲将已往所赖天恩祖德,锦衣纨绔之时,饫甘餍肥之日,背父兄教育之恩,负师友规训之德,以至今日一技无成,半生潦倒之罪,编述一集,以告天下人:我之罪固不免,然闺阁中本自历历有人,万不可因我之不肖,自护己短,一并使其泯灭也。”

这里包含两重意思:第一,作者违背了父兄和师友的教育和规劝,以至一事无成,潦倒半生,他要把这些写出来,给世人一个警示。这就是前面所说的忏悔。第二,尽管自己是个不肖子弟,但家族里的很多女子,见识高远,言行可嘉,不知比他强多少倍,不能因为家族破败和个人沦落,羞于自我揭短,就把她们的事迹淹没了。这就是前面所说的追忆。


改琦绘《红楼梦》


这种追忆和忏悔的情绪弥漫在字里行间,构成了全书的基调。在第十八回元春省亲时,出现了一段叙事者的旁白,很难说明问题。

这一回里,元春游览大观园,“灯光火树之中,诸般罗列非常”,“登楼步阁,涉水缘山,百般眺览徘徊。一处处铺陈不一,一桩桩点缀新奇”。“园中香烟缭绕,花彩缤纷,处处灯光相映,时时细乐声喧,说不尽这太平景象,富贵风流。”那是贾府的鼎盛时期。

写到这里,作者忍不住从幕后现身,感叹道:“此时自己回想当初在大荒山中,青埂峰下,那等凄凉寂寞;若不亏癞僧、跛道二人携来到此,又安能得见这般世面。本欲作一篇《灯月赋》、《省亲颂》,以志今日之事,但又恐入了别书的俗套。按此时之景,即作一赋一赞,也不能形容得尽其妙;即不作赋赞,其豪华富丽,观者诸公亦可想而知矣。”

庚辰本批语说:“自‘此时’以下皆石头之语’,真是千奇百怪之文。如此极花团锦簇之文忽用石兄自语截住,是何笔力。令人安得不拍案叫绝。试阅历来诸小说中有如此章法乎?”批书人为什么感到惊奇?因为作者这样现身说法,书中绝无仅有,可见写到此处,他是何等动情。


第三回写宝玉的两首临江仙词,再次用了“不肖”一词,说他行为偏僻,性情乖张,不通世务,活该潦倒。对照后面的描写,自然是愤激之辞,“明贬实褒”。大观园被查抄,并非因为宝玉。在帝制时代,无论贵族还是平民,科举几乎是唯一的进身之路。宝玉不用心举业,只爱读闲书,出身在诗礼簪缨之家,他将来的一生,别说光宗耀祖,就是养家糊口,也是成问题的。家境一直好,不过借祖宗余荫混日子,家境衰败,只好流落街头。

临江仙词寓褒于贬的愤激,一方面固然是对家事乃至世事的失望,试看他写凤姐的贪婪,贾赦的荒淫,贾蓉贾芹辈的胡作非为,奴仆们的仗势欺人,写薛蟠不把打死人当回事,在外面,则有贾雨村的无耻,宦官的公开敲诈,给人“荣宁不亡,是无天理”的感觉。

另一方面,在宝玉身上,能寄托谁的希望呢?恐怕没有。宝玉善良,出淤泥而不染,但充其量,不过洁身自好而已。他尊重和爱惜大观园里的女孩子,但危难之际,谁都不能保护。


灵石与绛珠仙草(左),警幻仙子(右)


查抄大观园,迎春懦弱,惜春冷漠,眼看着自己的丫头面临灭顶之灾而无动于衷。探春是唯一敢于挺身反抗的,虽败犹荣。而宝玉,那么得恩宠,仍然救不了最喜欢的晴雯,也救不了性情相投的芳官。他的懦弱,不作为,可以说,和迎春也相去不远。

金钏的死他悲伤,晴雯的死他悲伤,早先,茜雪被撵,后来,亲近的丫头一个个被撵,他忧怀难解,但都没做任何努力以图挽回。他撰写芙蓉诔悼念晴雯,谈到背后构陷的小人时,义愤填膺:“封上邪恶奴才的嘴,决不宽恕;剖开凶悍妇人的心,愤怒难平。”

制造了悲剧的邪恶奴才和凶悍妇人是谁,他一清二楚——他曾质问袭人:“怎么人人的不是太太都知道,单不挑出你和麝月秋纹来?”真相已经呼之欲出。等到袭人一番“说理”,他马上“陪笑抚慰”——然而文末也只能说:“余中心为之慨然兮,徒噭噭而何为耶?”连袭人他都不敢当面直斥。

宝钗劝宝玉读书,一心往上奋斗的袭人也劝,光明磊落的湘云也劝,只有林黛玉从来不说“这些混帐话”。劝和不劝,都是为宝玉好。因为生活本来就是多方面的,有物质生活,也有精神生活,有务实的一面,也有务虚的一面。

黛玉是理想和精神生活的象征,她是不食人间烟火气的。宝钗和湘云则要提醒宝玉,最美好的理想也要建立在现实的基础上。看似矛盾的两个方面,不能像过去那样搞黑白绝对的两分法。

似乎黛玉是革命者,自由派,宝钗湘云和贾政,就是保守派,反动派。其实做父母的人不难理解:劝孩子学习,考高分,上名牌大学,听起来虽然“很不诗意”,很不“风流潇洒”,难道不是为人之正道吗?至于说上名校,培养了“精致的世故”,变成不择手段往上爬的“禄蠹”,则是另外一回事。


把大道理放在日常生活中,问题便一目了然。贾政是很被诟病的人物,一直被视为颟顸凶暴的封建家长。他为人刻板是真的,俨然一道学家,看不惯一切风流倜傥的行为。他不喜欢宝玉,就因为宝玉和他不是一路人。他喜欢长子贾珠,以贾珠的端重作参照,宝玉的女孩子气他厌恶,贾环的粗俗他也受不了。贾珠是长子,又不幸早逝,他的父爱深厚一些,是人情之常。

贾母偏爱宝玉,因此对贾政常常很不客气,甚至明确表示厌烦,这不仅让贾政处在尴尬的境地,而且心里痛苦,因为他是极为孝顺的人。凡是节庆饮宴的场合,贾母总是半道把他轰走,好让小辈们无拘无束。

第二十二回,写元宵猜灯谜,酒过三巡,贾母“便撵贾政去歇息。贾政亦知贾母之意,撵了自己去后,好让他们姊妹兄弟取乐的。贾政忙陪笑道:‘今日原听见老太太这里大设春灯雅谜,故也备了彩礼酒席,特来入会。何疼孙子孙女之心,便不略赐以儿子半点?’”庚辰本在此批道:“贾政如此,余亦泪下。”贾母便提条件:“你要猜谜时,我便说一个你猜,猜不着是要罚的。”打了个“猴子身轻站树梢”。贾政明知是荔枝,“便故意乱猜别的,罚了许多东西,然后方猜着,也得了贾母的东西。”等他出谜,先把谜底悄悄说与宝玉,宝玉再悄悄告诉贾母,贾母猜中,贾政乘机献上大盘小盘节日所用的新巧之物,逗得贾母大喜。

这些细腻的描写,不知别人如何,我一次次读过,虽不至于像脂砚斋那样潸然泪下,却也心里感动。


探春(左),史湘云(右)


第七十五回中秋赏月,击鼓传花说笑话,轮到贾政,所有人都觉得贾政说笑话简直是开天辟地以来最不可思议之事,结果他真的说了一个,而且效果不错。可见为了让老人家开心,他用心良苦,私下里是很作了一番努力的。

到第七十八回,老学士闲征姽婳词,讲到贾政的变化:“近日贾政年迈,名利大灰,然起初天性也是个诗酒放诞之人,因在子侄辈中,少不得规以正路。”谁能想到贾政年轻时,诗酒放诞,竟然和宝玉一样!这句话以前一直没留心,如今读到,很觉触目。他也是被规以正路,才成为贾家文字辈人中,唯一做了官而且被看作正派人的。

结合自己的经历,他最终明白,年轻时的放荡,并非十恶不赦,那也许是人生难以避免的一个弯路,聪明人尤其如此。但过而能改,善莫大焉。随着年迈,他对宝玉也能够体谅了:

“近见宝玉虽不读书,竟颇能解此,细评起来,也还不算十分玷辱了祖宗。就思及祖宗们,各各亦皆如此,虽有深精举业的,也不曾发迹过一个,看来此亦贾门之数。况母亲溺爱,遂也不强以举业逼他了。所以近日是这等待他。又要环兰二人举业之余,怎得亦同宝玉才好,所以每欲作诗,必将三人一齐唤来对作。”

这次作诗,贾政果然不像从前几次,一味申斥,也点头,也赞可。宝玉退出的时候,贾政说话,已是慈父的口气了:“念毕(宝玉的诗),众人都大赞不止,又都从头看了一遍。贾政笑道:‘虽然说了几句,到底不大恳切。’因说:‘去罢。’三人如得了赦一般,一齐出来,各自回房。”


贾政和宝玉的关系,这是一个转折点。遗憾的是我们看不到曹雪芹的后数十回。贾府遭巨变,贾政和宝玉之间,肯定有更多的故事。同舟共济,相互理解,最后惨然长别。续书写宝玉身披大红猩猩毡,光头赤脚,在风雪中的清寂河边,跪拜船中的贾政,贾政不顾地滑,苦追不舍,最后“只见白茫茫一片旷野,并无一人”。情景交融,悲不自胜,很能得雪芹原意。


改琦绘《红楼梦》


人读书,在经历了世事之后,原来不明白的地方,终于明白了,原来不留心的地方,发现有言外之意,对人物行为的认识,更是如此。我曾写过一篇短文,《体贴》,说的是第五十回芦雪庵雪中联诗,宝玉没抢到几句,再次“落第”,众人罚他去拢翠庵折红梅,宝玉答应着就要走,只见湘云黛玉一齐说道:“外头冷得很,你且吃杯热酒再去。”湘云早执起壶来,黛玉递了一个大杯,满斟了一杯。宝玉折梅归来,还未坐下,“探春又早递过一钟暖酒来”。

透过这些细节,可以看出人物之间的关系,以及他们各自的性情。黛玉、湘云和探春,对宝玉感情深厚。湘云是直性子,爽朗豪放。黛玉内向,此时真情毕露。湘云是“早” 执起壶来,探春是“早” 递过一钟暖酒来。两个早字,写出他们行为的自然,发自内心,不是有心计的讨好。宝钗无所行动,不仅因为她矜持,更因为她知道有这些人在场,用不着自己出头。


小说不是自传,但亲身经历而感受至深的,写入书中,无论是关键性的情节,还是小的细节,我们都能体会得到。另外一个例子是元春。她是宝玉的大姐,和贾母一样,也是最疼爱宝玉的人。贾母对宝玉的惯宠,书中写了很多。写元春,只有省亲这一回,然而以多胜少,令人难忘:

“当日这贾妃未入宫时,自幼亦系贾母教养。后来添了宝玉,贾妃乃长姊,宝玉为弱弟,贾妃之心上念母年将迈,始得此弟,是以怜爱宝玉,与诸弟待之不同。且同随贾母,刻未离。那宝玉未入学堂之先,三四岁时,已得贾妃手引口传,教授了几本书、数千字在腹内了。其名分虽系姊弟,其情状有如母子。自入宫后,时时带信出来与父母说:‘千万好生扶养,不严不能成器,过严恐生不虞,且致父母之忧。’眷念切爱之心,刻未能忘。”她接见宝玉:

“小太监出去引宝玉进来,先行国礼毕,元妃命他进前,携手拦揽于怀内,又抚其头颈,笑道:‘比先竟长了好些……’一语未终,泪如雨下。”

这两处,庚辰本都有批:“批书人领过此教,故批至此竟放声大哭,俺先姊仙逝太早,不然余何得为废人耶?”又说:“作书人将批书人哭坏了。”

很难想象,如批书者一样,曹雪芹若没有这样一个姐姐,会写出这样的文字。

把《红楼梦》重读一遍,每一回都有新的感受,新的认识。这里只是泛泛地谈几个小问题,不是分析,也不是评价,着眼点在几十年的生活经历带来的对书的理解的变化。

题图为改琦绘宝钗、黛玉、元春


(本文原标题:《红楼梦》漫谈)


【作者简介】

张宗子 | 腾讯·大家专栏作者,毕业于武汉大学中文系,在中央电视台工作五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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